一朝风月

我有故人抱剑去,斩尽春风未肯归

想想我混圈数年,扩过的人不多却也有几百,打招呼也不过是自报家门,纠葛过没纠葛过的也都散去了,只忘不了一句话。

藏剑,叶风致。

顾道长,幸会。

#藏花#风雪千山



“衣裳脱了,跳下去。”

一身黑衣的万花立在湖边,漆黑长发自颈下起就融进了夜色,手里修长的白玉烟管纹丝不动,垂着眼睛看那湖水。天阴,晚上没有月亮,水也黑黢黢的,一点一点鼓噪起死气沉沉的波纹来,像是刚蘸过笔的砚中墨。

藏剑顺着他目光去看,实在看不出什么好看处,却也愣愣随着盯了半晌。万花举起烟管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些浓郁的白烟来,呛人得很,藏剑不喜欢这气味,皱起眉头,却固执不肯退开半步。

他总是抽这种烈性的烟叶,一点毒素吸进去,熏得四肢百骸一股隐秘舒畅,大概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依恋的东西。

抽过这种烟叶,其他的就入喉如无物。也是,尝过了最烈的,即使难受也强过温吞,再多尝几次,就上了瘾。人都是这样,是病,也是人人都有。

“我说过,我不会游水。你逼我下去,就是要我死。”

“你方才说,你和我说的话都是假的。”藏剑乌沉沉的眸子也如这湖水一般,越到深处,越是一丝光亮也无,“所以,你说不会游水也是假的。脱了衣裳,下去。有我在,不会让你死。”

万花不理会他,只是吸着黄铜的烟嘴,袅袅白气从唇间浮起来,将神色遮了个严实。忽而翻转手腕,不由分说将长长暖玉向藏剑手中一递,略一转身,就开始剥解繁复的衣裳。

万花饮食挑剔,昆仑苦寒,整日不过以青稞酥油为食,他不喜腥膻怪味,用的甚少, 本就瘦削的身形越发清减,宽大衣袍也裹不住一丝伶仃之意。如今解得只剩一条亵裤,腰身脊背挺拔柔韧,线条水似的流进下身薄薄衣料里,清旷如出鞘利刃,在暗夜中皎如星月,光晕融暖,却一看便有寒意。就像日落时大漠里的一泓秋水,映着殷红晚霞,也是与江南一般的缠绵绚丽,可若是伸手进去,就如千万银针戳刺一般,砭肌入骨,冷得毫不留情。

万花是个大夫,指尖拈了三寸长针,生死也就在那方寸之间。鬼门关上的人,拉还是推,全在他一念而已。所幸,他从未失手,那一点针尖,也从未偏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。

藏剑想得出神,听得扑通一声,才知万花已跳进了水里。他看着水上的波纹复归平静,汩汩气泡不及冒出就沉入水中,面色沉然,即便眼底光芒细微一跃,也是几不可察。四周都是监视万花的人,恶人谷已经在怀疑他的身份,藏剑心里清楚。他要让他们看。不仅是现在的事,还有接下来的事。

万花是真的不会游水,不消眨眼,便已被湖水整个吞了进去。藏剑动手解衣,金缕玉织、轻裘宝带,随手就弃进尘埃里。他跳进水中,像是整个人被冰刃当胸穿过,冷得痛彻心扉。他忽然就想起西湖来。三潭印月那里的五个月亮,水面上有桃花和红叶,采莲船上最为水灵的莲蓬和少女。他记得万花谷也有落星湖,可是万花不像是会去游水的人,他突然又很想笑。

他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,也不知是怎么把万花捞了上来,两个人都是湿淋淋的,气喘吁吁的却只有藏剑一个,万花已经没了气息。藏剑跪在一旁按他的胸口,直将那口水按了出来,放任他躺在地上呛咳,黑发被水浸成一绺一绺,胡乱粘在赤裸的肩背上。藏剑心里莫名一紧,这才转开头去,看到一点团团的莹润化在水面上。是月亮出来了,怪不得水那么冷。

万花咳得只剩一口气,仰面倒在湖边湿润土地上,抬起手臂去摸索叠在一旁的衣衫,却被藏剑先一步扯了去。他下意识欠起身,不想那藏剑竟是胆大妄为地直接压上来,濡湿的马尾发梢堪堪扫在他左胸前,像一条蛇盘在心尖上,冰凉搔痒,带着几分没有杀意的威胁。

外功心法修得肌肉紧实,万花难以反抗,面色阴沉似水,沉默半晌才冷冷吐出三字:“滚下去。”

藏剑笑得不以为意。脱了一身金灿灿的衣裳,眉眼间仍是江南世家的风云嬗变:“你说的全是假话,我为何要听你的?”

万花音容冷冷,视这人轻薄甚至是故意相激的言语神色如无物,屈膝抵着藏剑腰间,防止他再靠近,例行公事一般,重复着先前的说辞:“我说过了,你不是风雪千山的人,我也不是风雪千山的人……”

风雪千山,浩气盟最大的卧底组织,网络错综复杂,一直延伸到大唐每一个繁华或荒凉的角落,而主要任务,就是向恶人谷输入卧底。恶人谷对此一向深恶痛绝,一旦发现蛛丝马迹,格杀勿论。

万花作为风雪千山的核心要员,潜伏恶人谷已有三年之久,而藏剑却是近日才阴差阳错被委派至此。他家世显赫,自幼顺风顺水,在江南温山软水中长了二十年,却熔铸出一身似雪风骨,胸无城府又偏生聪明绝顶,一入谷中,立即便被明争暗斗的各派高层看中,为了加以利用,无所不用其极。此时,万花身份已遭人怀疑,只是尚无确切证据。因着两人的交情,连带也怀疑上了藏剑。只是藏剑性情,锋芒毕露,恶人谷高层仍想利用他对付浩气盟,一时也就没有动作。

藏剑忽然开口打断他,指尖灵巧,几下便捻熟了他胸前果实:“你想去死。”

万花心中一震,下意识抬手,双肩关节受制动弹不得,双腿也被藏剑用膝盖牢牢压住。胸前传来陌生的背德快感,深邃双眸中几乎迸出光来,咬紧牙关,一字一句都起伏在胸膛里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你想去死,来证明你在恶人谷没有同党,保我性命无忧。”藏剑面色平静,几乎还带一点隐秘残忍的笑意,像是一眼洞穿了人心,还要鲜血淋漓地捧在手里给他看,“程先生,好计谋。”

藏剑指尖灵巧,三两下便已将二人衣衫褪个干净,炙热肌肤紧紧相贴,几乎连皮囊下涌动的血也融在一处。

“你以为,我会让你得逞?”

万花始终没有开口。眼中光芒凉薄如昆仑冰川千仞,此时却蓦地就柔软下来。

他救过许多溺水的人。无一例外直着身子,张着口半浸在水中,捞上来瑟瑟发抖,从此见水也畏三分。

不知为何,他却不怕。万花诚然不会游水,可藏剑让他跳,他便跳了,像是早知道藏剑不会让他死,或者说,即使让他死了,他也也无所谓。他愿意得很。就像他吸了多年的烈性烟叶,一口吸进去,发根酥麻,他才觉得舒畅。万花从来只有爱恨,不值得爱恨的人和事,他看也不看一眼。

只有藏剑不一样。他对藏剑谈不上爱恨。那是他的命,对自己的命,没有爱和恨,有便是活着,没有便是死,简单明了。

他睁着眼睛,看到那人眼中的自己,看到天上一轮冰月,看到水面翕动如暖玉生光,看到覆雪苍山绵延千里。一切都在他眼前旋转起来,巨大的花朵生生绽开,五光十色地轰然崩裂。他沉溺进比晴昼海更绚丽的波涛里,随着浪潮上下涌动颠簸,四周芳华烂漫,足以让他此生此世长醉不醒。

风雪为酒,明月倾樽。













藏剑抱着意识朦胧的万花,让他枕在自己胸前,指尖缠着他长发出神,忽而开口:“你听说过西湖三绝景没有?”

他不等万花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断桥不断肝肠断,长桥不长情意长。”

万花似是而非嗯了一声,许久听不到他说下去,才开口问道:“还有一个?”

是啊,还有一个。断桥不断肝肠断,长桥不长情意长,孤山不孤寡人孤。

藏剑想着,忽然就无声地笑起来。

“没了。”

(剑道bg)生当复来归

#短篇一发完结#










楚怀瑜第一次见到叶如归时,就不太喜欢他。

那时的楚怀瑜初出茅庐,刚刚离开纯阳,紫色面幂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清冷眸子,襟袖间还带着华山新雪的薄冽之气。她在长安城外喝茶,刚吹开茶盏上氤氲的白雾,便觉眼前金光一闪,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今年的峨眉白芽还没到时候,再等等吧。”

其实,若只是这一句,楚怀瑜也不至对他有什么恶感,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她疑惑且不快了——那人端起了她的茶杯,将那杯峨眉白芽一饮而尽,然后对着她展开一个温润如玉又灿烂至极的笑容,装模作样地拱手一礼自报家门:“藏剑,叶如归。”

楚怀瑜当然知道他是哪儿的人,不会有第二个门派穿成这么金灿灿的还背着两把剑。可她初入江湖,渐知人心险恶,对旁人的言行更加敏感,叶如归的举动无疑使她警惕起来。她蹙起纤细的眉峰,隐藏在面幂下的颌线冷厉几分,淡淡开口:“不知叶少爷此举何意?若想喝贫道的茶,大可直言。”

他眨眨眼睛,像是没听见她的话,束得高高的马尾些微一偏,明晃晃的发带就在她眼中闪烁了:“道长还未告诉叶某你的名姓。”尾音中竟然还带点委屈,好像拿了心爱糖果和人家交换却什么也没得到的小孩。

少爷习气。面幂下的楚怀瑜并不自知地撇了撇嘴,努力压抑着情绪,按着道家的礼数打个稽首:“纯阳,楚怀瑜。”

叶如归仰头一笑,好像听到她的名字是什么不得了的开心事,随即正了正颜色,端然道:“楚道长,我藏剑弟子从不是占人便宜之徒,今日叶某喝了楚道长的茶,必当厚报此情。”

楚怀瑜一开始见他正色,也当他有什么事情要说,听到后来渐渐觉得不对,遂抬手截住他的话:“不必。方才的峨眉白芽,便当作是贫道做东请叶少爷的。”言毕,起身蹑云出了茶馆。初秋的天空清透而薄,远得虚无缥缈,蹑云时带起的落叶飘进了叶如归面前的茶盏。他笑起来,起身走出去,秋空一雁排云而上,只可惜纯阳宫的人只有鹤才配得起。他随手揪了一根草叼在嘴里,仰面躺下来,把那片落叶举在眼前,透过秋日的融融天光,数那清晰可见的纹路。


楚怀瑜在半空向下看,城郊的一大片林子都是金灿灿的,那人金碧辉煌的衣饰发带,就隐在这一片浓稠的金色里。她心里莫名其妙就不甘起来。她去了灵霄峡。她没想到秘境会凶险至此。她遭到围攻,失血过多,眼前已是一片红晕,有人在她脑后重击一下,红晕变成了彻底的黑暗。她知道她要死了。

可她还是醒过来了,她不知道自己醒在什么地方,目所及处是普普通通的床幔被褥,阳光从窗缝渗进来,安安静静地映出空气中金灿灿的浮尘。她费力地转头,屋子的另一端一抹紫色的窈窕背影,黑瀑长发及腰,是万花的大夫。门响处,却是那个金灿灿的叶少爷走了进来,还是茶馆的那副表情,凑到她身前,声如温絮,眼底却有笑意:“醒了?”

楚怀瑜把手探到身侧一摸,空荡荡的,身上的中衣倒是换成了凉滑如水的绸缎,她的脑袋里瞬间嗡地一声。她愤怒起来,怒他的行止不端和那一线笑意中赤裸裸的嘲讽,更怒自己的不堪一击,竟然就这么让他这种小人得了便宜。这怒火是冰凉的,却灼得她晕眩,过了许久,才说出第一句话:“你跟着我。”

没想到他也不否认:“是。”

随即又像证明什么似的举起一只手:“皇天在上,叶某以项上人头为誓,绝不敢对道长事窥看非礼之举,叶某只是将道长带回,徐大夫妙手回春为道长续命,其余琐事皆是婢女代劳,叶某既无逾矩,也无恩德。”

楚怀瑜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,一时间也被他的毒誓怔了片刻,待他说出最后一句,她几乎气得笑出来:“你这是怕我欠你的情?”

叶如归侧了侧头,马尾像流苏一般从他肩上倾泻下来:“自然不是。叶某的意思是,这次算不做还了道长那杯峨眉白芽,道长的杯茶之谊,叶某还要另寻机会厚报。”

说着,他起身到窗前拉开了厚厚的帘帐,有花枝颤巍巍地探进来,水面上金灿灿的涟漪一跳一跳,透过窗子能看得到湖中那三个小小的石塔。“既然来了,就多住几日,你的伤一时也好不透,住上个一年半载,我带你去看西湖十景。”他在窗前转过身,光在他周身轮廓散开,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楚怀瑜知道他在笑,他的每个字都润着笑意,像是春水中未化尽的碎冰。

不是叶某和道长,而是我和你,楚怀瑜怔怔地听着,蓦地就不气了。她突然就有了想要的东西。




楚怀瑜好些了,常去庭中的花树下坐着。叶如归就在庭院的中心舞剑给她看。楚怀瑜修习的是紫霞功,对于剑法只能说是略通一二,但她无端地觉得美,她喜欢看。他知道在西湖的什么地方能看到五个月亮,他拿来最上等的贡米给她喂鱼,他坐在廊下敲开绿色的毛茸茸的栗子壳,楚怀瑜看着他,突然就觉得想笑,这人敲栗子的样子都和铸剑一样,真是蠢得可以。

华山开始飞雪的时候,西湖上落下了第一片红叶。她坐在桌子前打瞌睡,桂花落了满肩,叶如归悄无声息地坐在她面前,她也不知道。她做着一个温暖而馥郁的梦。叶如归小心地把手里的茶盏放在石案上,那是今年的峨眉白芽,最为鲜嫩的芽叶,用灵山妙雨冲泡而成。他从怀里取出那片落叶,对上秋日午后的天光,他没有再去数那纹路,他早就知道那片叶子上有多少条脉络。他的手指轻轻一松,那片枯黄的叶子就轻飘飘地荡到了水面上,顺着穿庭而过的小溪弯弯曲曲地流了出去。庭外就是西湖,湖面上有一片红叶。

他突然就想起师兄说的一句话:年轻时想喝最烈的酒,爬最高的山,骑最快的马,敢爱敢恨。遇到她之后,恍觉酒不如茶香,山不如河缓,日行千里也会为她停留。






       



他想着想着,突然就笑起来。


他知道他遇到了这么一个人